第13章

勞碌了一日, 晚上所有人可算飽餐了一頓，除了慣常食欲不振的周莜，人人都吃得哇哇叫, 配上啤酒，直呼過瘾。

包括陳暑。

大蝦焖得極入味, 上面裹着一層薄薄的醬汁，那汁鮮香無比，把蝦頭掰下來，每個蝦頭裏都有一汪蝦膏, 足見這蝦挑得多好。

蛏子肥美, 油菜鮮嫩, 湯更是清爽解膩。

最好吃的是那盆番茄牛腩, 筋肉炖得軟爛，醬汁酸甜微辣，裏面的土豆塊吸足了牛腩的油潤和番茄的酸鮮, 外面一層炖得綿軟如泥，裏面又還保留着些許沙沙的質感。

吃的時候, 把土豆用筷子在米飯上壓一壓就爛了, 就這麽就着湯汁裹進嘴裏，差點沒給他香迷糊了。

又因為乾了一日活, 更是餓得要命。

一晚上光就着那番茄牛腩的紅亮湯汁, 陳暑連乾三碗飯下肚。

張浩華也不枉多讓，一桌人吃到最後空盤了，他還腆着臉問一圈：“嘿嘿，沒人要了吧？”


見大夥兒搖頭，他立馬站起來把盤子裏濃濃香香的湯汁用勺都刮自己碗裏，連裏面的一點洋蔥丁也不放過, 挨個掃進嘴裏。

陳旻也算是能吃的小孩兒了，只是苦于人小胃淺，搶不過倆哥，吃了一大碗撐到嗓子眼，只好遺憾地提前鳴金收兵。

周莜挨着阿岚婆身邊坐，對面就是吃得風卷殘雲的陳暑和張浩華。

她捏着筷子半天沒動，低頭看了看自己吃了大半天還有大半碗的米飯，又看了看兩個端着大碗埋頭苦吃的少年，眼神逐漸發直。

這倆大孩哥可真能吃啊。

天黑之後衆人各回各家，荔嶼碼頭停航了，肖哥和隆叔便住到老東家桂芝嬸家裏，反正明天還得接着乾活，正好省得來回折騰。

啞巴叔飯桌上喝了不少啤酒，陳阿爺不許他酒駕，他只好醉醺醺地走路回家，把三輪車暫時停在了陳家。

周莜老屋剛刷漆，也仍借住陳家。

陳家平時只有二老住，三層的自建房空房的确多，陳旻又撒嬌鬧着要和奶奶睡，這麽一來，蛋卷都能分一間房，它被陳暑喂了一頓狗糧，就牽上了三樓閣樓，還體貼地給開了空調。

周莜正好上樓梯，仰頭見三樓的樓梯拐角閃過四只毛茸茸狗腿并少年緊繃的小腿一雙，心想，它好像住她樓板上。

進了自己那間屋，周莜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，敷衍地回複了幾條周老師的信息。

周老師似乎也正忙得焦頭爛額，沒空對她細細審問，她每年暑假都會偷摸招幾個學生開輔導班，這幾日只說教抱怨了幾句也就作罷。

周莜松口氣，倒在了被子上。

床對面的小書桌上放着她的雙肩包。

她盯着背包沉默地看了很久，看得眼睛酸澀，又緩緩閉上眼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樓板上突然傳來了噠噠噠跑過去又噠噠噠跑過來的聲音。

她又睜開了眼，望着什麽也看不見的天花板，嘴角很輕微地勾了勾。

今夜，有只快樂小狗住在她樓上啊。

周莜乾脆聽着這噠噠噠，打算找本書看。

她這間房以前好像是陳暑的書房，書架上都是他以前學習的課本。小學的、初中的、高中的，阿岚婆和陳阿爺都替他保管得很好……周莜抽了本高中物理必修二，翻着翻着就發現陳暑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。

起初她以為他是個愛吃零食的高中生，後來又以為他辍學打工的街頭少年，之後才知道他就是阿岚婆那位“好犀利”的大孫，最後還發現，他是小時候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小屁孩之一。

如今翻開他的課本，上面的筆跡力透紙背，筆劃不馴飄逸，但卻……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滿了公式，還貼了不少便利貼。

看來他還真不是那種刻板印象裏的體育生，平時讀書還挺認真。

連周莜都用鉛筆在課本上畫過畫，雖然怕周老師發現，輕輕畫完又連忙擦去，陳暑卻沒有，他愛惜書本，即便要做記號，也是用标簽貼，沒有随意折頁。

周莜看了會兒，将書重新放回了原位。

她擡頭聽了聽樓板上的聲響。

起初周莜也跟着小狗的腳步心生快樂，直到這快樂的噠噠噠聲持續了一個小時。

……也有點太快樂了哈這位蛋卷小朋友。

她默默地收拾出睡衣，趿上拖鞋，準備去走廊盡頭的盥洗間洗澡。

老式的自建房沒有修那麽多廁所，房間不帶獨衛，一層只修了一個。

她拉開門，摁亮走廊上的燈，穿過去，卻見盥洗室裏已經有人了。

陳暑光着膀子，蹲在洗臉盆前豎着個搓衣板使勁搓背心，瞧見人，吃驚地擡頭看向周莜。

周莜也有點吃驚。

他怎麽……總是不穿上衣啊？

直勾勾對視了一會兒，兩人都有些尴尬。陳暑瞥見周莜手裏拎着個塑料袋，裏面是衣服，估計她是要洗漱，忙把洗臉盆端起來，水倒進蹲廁裏，像擰拖把似的擰衣服：“我好了我好了。”

面對面呢，周莜不好一言不發，只好乾巴地寒暄一句：“這麽晚洗衣服啊。”

陳暑說：“今天不洗，明天沒得穿了。”

周莜瞥了眼他，心想，可你今兒也沒穿啊。

陳暑瞧出來這眼神的意思了，臉微微一紅，忙解釋：“因為我成天泡水裏，上衣對我來說實用性不大，就……不是經常穿，習慣了。”

他衣櫃裏就倆背心，泳褲倒是挺多。

周莜腦子裏還回響着歡快的噠噠噠，滿腦子狗，看着眼前這個體格高大、一身蓬勃熱氣的麥膚少年，她有些出神，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：

“你平時是不是……很喜歡吃牛肉啊？”

陳暑一愣，他沒想到周莜會問這個，下意識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他從小就練帆船，比賽訓練期間飲食有諸多忌口，加上訓練強度大，牛肉自然是他日常飲食裏最主要的蛋白來源。

喜歡牛肉并不稀奇，但……周莜又問：“那你讨厭黃瓜嗎？”

今天晚上，阿岚婆還洗了好幾根水靈靈的黃瓜來當涼菜，拿小蔥、炸花生米、圓木耳一拌，味道還是挺清爽的，但陳暑一筷子也沒有夾。

陳暑詫異地脫口而出：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
真巧，薯條連彩椒都吃，就不吃黃瓜。

周莜垂了眼睫，含糊道：“……你的口味和我一個朋友挺像的。”

陳暑擡眼，敏銳地捕捉到了周莜臉上竭力掩飾的難過，他心裏也萌生些異樣感。

但天已經很晚了，兩人站在洗手間門口聊半天也怪怪的，他終于還是把話咽下去，和周莜道了晚安，禮貌地側過身讓開路，準備上樓晾衣服去。

走出兩步，卻聽身後傳來周莜輕輕的聲音：“大薯。”

“嗯？”陳暑停住，回過頭。

燈影撒了一地，周莜就站在燈下，不知是不是老燈泡昏黃，映得她似乎眼眶泛紅，她竟又重複地喊了一聲：“大薯。”

“啊……怎麽了？”陳暑臉又有些紅，雖說小時候和周莜這個鄰家姐姐有過兒時情誼，人家還救過他，但……兩人的确很久沒見了，她突然這麽親昵喊他小名……

他怪不好意思的。

周莜輕輕說：“我們……加個聯系方式吧。”

十分鐘後，陳暑把洗好的背心晾到樓頂，聽見閣樓裏動靜不小，還呵斥了一聲在閣樓裏上蹿下跳跑酷拆家的蛋卷。

薩摩耶委屈地嗚咽了一聲，總算老實巴交地盤進了阿爺給他編的竹編窩裏。

陳暑回了自個的房間，倒在被空調吹得冰冰涼的涼被上，想睡沒睡着，翻來覆去，還是伸手摸過案頭上的手機，點開了屏幕。

置頂的群聊有兩個，一個是帆船俱樂部的賽事通知群，另一個是“讓我們蕩起雙槳”，這個群裏都是他一塊兒訓練比賽的隊友。

翻了翻兩個群消息，看了眼接下來的比賽日程安排，和隊友們約好了提前去鷺江市合訓的時間，就沒什麽新鮮的了。

他不免把目光往下滑，看向剛剛加上的好友對話框。

周莜的頭像就很有她的風格，很安靜，是一張微距攝影：一只小小的紅金魚，正孤獨地游在一個圓形玻璃缸裏。

她的昵稱就只有一個“。”

點開她的朋友圈，裏面都是工作相關的宣傳，有大型會務，有品牌活動，還有一些宣傳口徑的新聞通稿。

看下來，她似乎沒有任何私人生活。

一路向下滾動翻看下來，只能看到半年內的動态，陳暑忽然看到其中一張會議背板上的落款，有些吃驚地咂了咂舌：“天視娛樂？”

這可是國內體量最大的傳媒巨頭，幾乎占據了娛樂影視行業的半壁江山，捧紅了無數明星，聽說天視娛樂的總部招聘篩選門檻極高，非名牌大學碩士以上不要。

莜莜姐姐好厲害哎。

隔壁，周莜也縮在被窩裏翻看陳暑的動态，和她那精裝修出來給周老師看的朋友圈不同，陳暑一覽無餘全是他自己。

他的頭像就是一條小狗的舊照片，卻不是蛋卷，就是那種很普通的農村小土狗，蹲坐在田埂上，大大的臉盤子，吐着舌頭，沖着鏡頭憨憨地笑，也很讨喜。

他昵稱就叫大暑。

他也沒有設置隐私權限，周莜甚至能翻到好幾年前更小更青澀的他，初高中的樣子，抽條抽得瘦嘎嘎，和一群同樣不穿上衣的小小少年高高捧起了一座巨大的金杯，還對着鏡頭笑得見牙不見眼，卻又……莫名顯得有點可愛。

而他的這些照片或視頻，似乎永遠光線充足，晴空萬裏，生機勃勃。

烈日，海水，野性蓬勃的汗水，微風穿過指尖，少年一點點長大，眉眼燦爛。

周莜看得入神：“飛盤……排球……游泳……騎行……障礙跑……”

她把手機緩緩地壓在胸口，喃喃自語。

“完了，全都是薯條愛玩的。”

**

陳暑一覺睡到六點準時起來，短褲随手一套，在屋裏做了下拉伸，特自覺地上樓把蛋卷放出來。正蹲着栓狗繩呢，往曬臺一瞅，瞅見自己那件迎風飄展的背心，他這才猛然想起來。

靠，又忘了穿上衣。

他忙站起身走過去，直接扯下往身上套。

在陸地生活真不适應啊，真想下海……哦不，出海了。

陳暑想到自己被收繳的船就煩。

什麽時候才能弄回來啊！

阿爺阿奶都沒他起得早，更別提咚咚那小子，陳暑把手機往褲兜裏一揣，牽着蛋卷直接從後院的小木門繞了出去。

海島清晨的光線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藍色，風有一股撲鼻的鹹濕氣，他帶着狗沿着海堤一路慢跑了一個來多小時，看着撲到腳邊的浪都心癢癢。

領着呼哧呼哧喘氣的薩摩耶回來，他就準備去一樓廚房給自己和蛋卷覓食，沒想到廚房裏已經有人忙活上了。

平底鍋滋啦滋啦響，周莜長發散在肩，側臉冷淡，熟練地煎吐司和雞蛋。

今兒難得好好穿了上衣的陳暑自覺形象良好，昂首挺胸停在門口，沒忘了周莜不喜歡狗，順帶用兩條腿把過分熱情的大狗腦袋夾住，招招手打招呼：“莜莜姐，起那麽早？”

既然昨晚莜莜姐姐都叫他大暑了，那他……也可以少個姐字吧，顯得親切點兒。

周莜聞聲回頭，瞧見是他，不好意思地應了聲：“嗯……是啊。”

其實她根本沒怎麽睡。

失眠是家常便飯，何況昨天看他朋友圈看了那麽久。

怎麽會有一個人和她的狗那麽像呢？

名字、膚色、經歷、口味、愛好……還有，薯條也不愛穿衣服。

周莜把吐司盛出來，不經意地偷瞄他一眼。

不過他今天穿了。

“那個，你要不要吃吐司？我看有全麥的吐司，夾餡……我給你煎牛肉的吧？”周莜把自己那份擱到旁邊，想起陳暑現在是運動員，便從旁邊的櫥櫃裏拿出另外一包全麥吐司，陳家囤了不少粗糧面包和恰巴塔，還都是南街牌的。

這是本地老牌子了，因為小姨父老家離南街面包店的老店很近，周莜小時也吃過。

和周老師搬走後，她住的那個城市買不着，多年沒吃過，現在一看，還挺令人懷念的。

陳暑也沒瞎客氣，爽朗一笑：“好啊，謝謝姐姐。”

他順手把蛋卷栓門把手上，先給它弄了一盆凍乾加狗糧吃着，才走了進來，主動問：“有沒有我能幫忙的？我給你打下手。”

光等着吃怪不好意思的。

“那……那你打三個蛋在碗裏，幫我攪勻。”周莜已經轉身拉開冰箱，陳家冰箱裏也凍了好些牛肉，有些還用泡沫箱裝着，看着像是專門空運來的，上面還有肉源溯源二維碼和進口供應商的名字。

周莜挑了一下，從泡沫箱裏拿了兩塊，放進微波爐裏用解凍功能解凍，忽然想到自己昨天在菜場買的是本地鮮牛腩，陳暑好像還吃了不少，忙轉頭問：“對不起啊，我不知道冰箱裏有專門的肉，昨天的牛腩我是在碼頭新買的，你吃了沒事吧？”

陳暑笑笑：“沒事沒事，偶爾吃一次沒關系，我現在還在備賽期，下個月才有比賽。你不用特地遷就我的飲食，只管想吃什麽吃什麽，我不能吃的東西我自己知道，我能控制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周莜放下心來，很快做好了一個噴噴香的雙層牛肉餅滑蛋三明治，又熱了兩杯老年高鈣奶給陳暑和自己喝。

兩人半生不熟，端着盤子一人一邊，靠在廚房裏備菜的小方桌旁邊吃邊聊。

“姐姐，你休年假嗎？這陣子不上班？”

“嗯……算是吧。”

“那你是回來修房子的？修好就要走了嗎？”

周莜嚼着吐司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。

她垂下眼，看着盤子裏滴落的醬，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沉默了許久，她才極輕地點了點頭：“應該是的。”

等房子修好，她再去祭拜奶奶一趟，就沒什麽遺憾了……也該走了。

陳暑沒注意到她的臉色，他剛剛低頭咬一口三明治，眼都瞪圓了。

嗯？嗯！好吃好吃好吃！

裏面的牛肉汁水充沛，肉味兒也鮮靈得很，她怎麽能煎的那麽嫩又那麽香啊！

簡直是牛肉料理之神！

昨天的番茄炖牛腩就不說了，今天随手做的三明治也非常好吃，這麽短時間就把牛肉餅腌得鹹鮮透味，還煎得香嫩，全麥的面包胚被蓬松的滑蛋一裹，也不噎人了。

直到聽到周莜那句疏離的“應該是的”，陳暑心裏才莫名滋生出一些遺憾，嘴裏原本美味無比的三明治，似乎也瞬間少了些滋味。

那等他比賽回來，或許就見不到周莜了。

“那你呢？”周莜不想讓陳暑問太多自己的事情，輕巧地轉移話題，“下個月要比賽，最近不用訓練嗎？”

陳暑一聽這個就心煩意亂，低頭狠狠嚼了一大口牛肉：“我大意了，船被我爸扣了。阿爺阿奶說情也沒用，愣不還給我。”

怪不得前幾日不見他，也不見那艘帆船，原來是被上島抓大兒的陳叔叔拖走了。

周莜微微有些詫異：“陳叔叔……不支持你打比賽嗎？”

陳暑搖搖頭：“其實……家裏只有我喜歡帆船，我爸是未來整理激烈反對，我媽呢，反對程度低一些，卻也覺得這一行是青春飯，沒有前途。他們倆都希望我安安生生念完大學，找個安穩工作，或者回家幫忙做生意，沒必要這麽辛苦。”

周莜聽得默然了。

陳暑那一屋子的獎牌獎杯，陳阿爺和阿岚婆都那麽為他驕傲，她還以為他是被家人全心全意托舉起來的，沒想到竟也是一個人單打獨鬥。

陳暑聳聳肩：“我其實也理解他們的想法，帆船在國內是挺小衆的，職業巅峰期又短，加上打很多國際比賽都得自費，贊助很少，掙不到什麽錢。做這個好像确實沒什麽好處，但我……”

說到這裏，陳暑的聲音忽然頓住了。

他似乎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有些矯情，害臊地擡起手揉了揉脖子，然後轉過頭，對着周莜咧嘴一笑：

“但我還是想先做自己喜歡的事，其他的，以後再說！”

他就這麽迎着光笑了起來，眉眼濃挺，漫漫少年氣。

周莜微微一怔，心裏說不上什麽感受，她乾巴巴地低頭吃了幾口吐司，又擡眼看陳暑。

他的煩惱好像說出口就消失了，這會兒正兩眼發亮地大口吃着呢。

周莜沉思片刻，突然開口問：“你的那種帆船……是不是很貴？如果要從俱樂部或者別的地方租一天，不少錢吧？”

陳暑一聽就知道周莜這是要替他想法子，嘴裏還塞滿三明治，忙 擺手：“貴倒是其次的，主要我那個船是定制的，實在不行我跟俱樂部要備用的，沒事……你別替我操心了，我自己想辦法解決。”

周莜平靜地說：“貴就行，我幫你要回來。”

陳暑一愣：“啊？”

周莜沒多解釋，接着問：“你爸電話多少？”

陳暑鬧不清周莜想乾什麽，盯着周莜忽然變得十分沉着的臉，他遲疑地翻出通訊錄，周莜看了眼號碼，輸到撥號鍵盤，直接撥過去。

“喂！”對面粗犷的中年男聲很快接起來了。

陳暑眼睜睜看着周莜緩緩挺直了背脊，聲音也變得專業又從容：

“陳叔叔早上好，我是周莜。”

“哦呦，莜莜啊，你好你好，咩事啊？”

“陳叔叔，一大早打擾了。是這樣，我的公司這邊接到一個品牌方的緊急需求，想拍攝一組高端的平面宣傳物料，畫面裏呢，要用到帆船置景。但前期咨詢過帆船租賃的服務商，他們的報價啊、運維啊，整體成本都超出項目預算了。我聽阿婆提，說您家裏正好有一條專業的帆船？”

“有啊，不止一條啊，好幾條喔。”

“那我冒昧問問，能不能短期借我們使用幾天？您放心啊，我公司會安排專人看護船只的，拍攝期間也會做好防護，拍攝結束後就原樣交還，您看方便嗎？”

周莜開的免提，陳暑聽得一愣一愣，這說得煞有介事啊。

他都差點信了。

果然，他爸也沒懷疑，還非常大氣：

“哎呀，這種小事情，沒問題的，你要借多久都可以，你們在哪裏拍攝啊？要哪條啊？叔叔直接給你運過去，不用你麻煩！”

周莜眼神問了一下陳暑：“哪條？拉到哪裏？”

肯定不能說在荔嶼拍，那就露餡了，陳暑慌慌張張掏出自己的手機打字：“ILCA7，運到鷺江游艇碼頭。”

周莜瞥了眼，無聲點點頭，繼續禮貌地回複道：“陳叔叔，具體帆船型號我跟拍攝團隊确認一下，一會兒發您啊。那個，如果可以，能麻煩您聯系下車，幫我們運到鷺江市的游艇碼頭行嗎？我們團隊會在碼頭等候交接，到時候運費我們來出就好。”

“哎呀，一點點錢不要你出，我這邊直接付掉，你和你公司那邊确認好，等下我就約個司機，馬上就可以給你發車牌和號碼。”

陳富民還在電話裏哈哈大笑：“哎呀瞌睡送來個枕頭，莜莜，借給你更好啊！我就不用整天擔心那個衰仔跑回家來偷船了！對了莜莜啊，你這個事情千萬不要叫我家那個臭小子知道啊！到時候你們拍完，也不用那麽早還回來的，直接放在你那邊都行！”

陳暑長腿一翹，氣得想翻白眼。

周莜餘光瞅他一眼，眼底劃過一抹極淺的笑意，溫聲答道：“謝謝你啊陳叔叔，幫了我大忙了，回頭我請您吃飯。”

“哎呀，不客氣的，我們兩家老鄰居啦！”

“……”

又寒暄幾句後，周莜把電話挂了，她做戲做全套，沒有直接報船的型號，而是和陳暑确認好後，上網找了個ILCA專業賽艇的圖片發過去，問有沒有這種？

果然陳富民見了更是信服，十幾分鐘後就收到了車牌號和司機的聯系方式，她通通轉發給陳暑：“好了。”

居然……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解決了？

陳暑看着手機上的車牌信息，驚喜得眼珠子瞪得溜圓，對眼前這個蒼白單薄的鄰家姐姐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少年人性子熱烈直白，當即就站起身來，極其誇張地沖着周莜彎下腰，深深一鞠躬：

“你又救了我一命，救命之恩，無以言謝！姐姐，以後你有事直說，要我做什麽都可以！”

少年肩寬背闊，背心被洗得松松垮垮，彎腰道謝時，領口向前傾塌開來，鎖骨右側露出一條淡紅色的舊傷痕。

周莜瞥見那條長長的傷痕，大腦也嗡地一下。

薯條被第一個領養人虐待後，遍體鱗傷，除了腿傷嚴重，最嚴重的就是頸根右下側幾乎被割開，縫了十幾針。

大雪夜，全是血的毛毯，還有那個被她拼命捂着仍一點點失去溫度的小狗耳朵……無數重疊的殘影在周莜腦海裏瘋狂交織，長久以來的精神高壓與失眠産生的混沌感，讓周莜腦子一抽：

“那你……可以做我的狗嗎？”

陳暑鞠躬鞠得差點一頭磕地上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大暑：

提前發啦，謝謝大家支持

帶着莜莜的美味料理和大暑的七彩褲頭給大家鞠躬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